艺 术 叛 徒      刘海粟

    非性格伟大，决无伟大人物，也无伟大的艺术家。一般专门迎合社会心理，造成自己做投机偶像的人，他们自己已经丧葬于阴郁污浊之中，哪里配谈艺术，那里配谈思想！伟大的艺人，他是不想成功的，他所必要者就是伟大，不是俗人的虚荣，不是军阀的战胜，是一切时间上的破坏，而含有殉教的精神，奇苦异辱，不能桎梏它的生涯 ；贫苦寂寞，时时锻炼他的性灵。虽然在悲歌之中，也能借其勇气而自振。他实在是创造时代的英雄，决不是传统习惯的牺牲者，更不是社会的奴隶，供人揄扬玩赏。伟大的艺人，只用不断的奋斗，接续的创造，革传统艺术的命，实在是一个艺术上的叛徒。
    现在这样醜恶的社会里、浊臭的時代里，就缺少了這種藝术叛徒！我盼望朋友们，虽失去了勇气，大家来做一个艺术叛徒!什么主义的成功，都是造成虚幻之偶像，所以我们不要希望成功，能够破坏，能够对抗作战，就是我们的伟大！能够继续不断的多出几个叛徒，就是人类新生命不断的创造。我现在要拿心灵强固之凡·高置之于艺术叛徒之首。凡·高是近代艺坛最伟大之画家，他是天纵之狂徒；他是太阳之诗人。当一八五三年三月三十日，近代艺坛之彗星凡·高诞生于荷兰之北部，他受完普通教育已经二十三岁了，因为家境贫困，就到美术商店去做事，但是他觉得那种买卖法和他的良心时时激斗，不愿欺骗顾客，不久就被店主辞退了。那时还有学校要请法语教师，他就应聘去了。他看到许多贫困的学生缴不出学费，他也不忍在拿束修，更是他时时满怀伤感。他最伟大的忠实的性质，不免刻刻叹息斯世之悲苦！艘宜他就去研究神学，要委他的身心向着的方向去传布福音。他充满了爱和牺牲的精神，而与势力之社会苦斗！他更变过三次职业，他到三十岁，才走上艺术的大道。他进了官立美术学校，只一两月就出来了，因为那些传统的拘束的画法，他是不能受的，他只拿他独觉得心境，表现他那狂的天才！他一生最亲切而得意的，就是他的兄弟替他建筑了一个小画室，他才得日夕盘桓于画室研究他自己的艺术。后来他忽然到巴黎去了，就认识了高更、裴娜鲁一辈人。他雇了一个模特，是有五个儿子的寡妇，他可怜那寡妇贫苦，他就统统将他们收养了。但是他也是一个穷汉，这七个人的生活便十分困难。他不避生活之恐怖，正是他肯定人生就是痛苦，那随人生而来之痛苦，凡·高知之而且爱之。他一生从事于美术的岁月，只有五年，在这五年的中间，他竟达到艺术的最高点，他的天才真令人惊叹！它那如然之个性，酷爱色彩光辉，所以有利去巴黎到阿盧去了。他在灿烂闪烁的太阳下面，燃着了那心狂激的热焰，像风车一样转动他的画笔，令人观之虎虎有生气。这种飞跃而出之绘画，生命之泉也。甚至高之情绪能使人奋发，能使人勇拔而慰藉，其所思于吾人者，宁有涯矣乎？他常常欢喜在日光下露顶作画，所以他就得了日射病，他的神经也就常常错乱。一八八八年，他约了高更来和他共同制作，忽然一时意见相左，生起争斗，顺着他强烈的感情，就要拿剃刀杀高更，高更避开回去了，他自己也懊悔了，竟将自己的耳朵割下，人家就送他到精神病医院里去医治。在医院里他仍画些室内、庭园的景色以及许多想象的题材，他的健康恢复之后，依着他兄弟的劝告，到奥维的医师迦克的医院里去疗养，奥维的风景很美，他就在那里画了许多树林、小道、小溪等。他尤其欢喜向日葵，他就在这时候画了不少向日葵。他强烈的制作欲，常常怂恿着他。他病好了不多时，他又到如火的日光下作画了。他的旧病复发，更没有复员的希望，他忿恨欲死，便拿手枪向自己的心胸射击，医师来看他，他也不恐不怖不说什麽！到一八九零年的七月二十八日，他那三十七年的短促生涯，便就终结了！他可爱的兄弟也就跟了他发狂死了。迦克医生将他的遗骸葬在一个寺院里，并在他的墓上种了一棵向日葵，这真是狂的天才热爱太阳的一种象征。
    可爱之凡·高，多数之人，都爱他艺术之伟大，然他那伟大，远逾一般艺术家之伟大。凡.高之创作，皆表现其生命与太阳不枯涸之源泉。彼伟大强烈之精神，足以与太阳光辉争荣，故彼一生研究太阳光辉，在他的线条里色彩里都有热烈之光辉恒久存在。他虽一生穷苦无聊，以度其生涯，然其因艺术而死，因太阳而死，此种光荣之死，照耀千古，实为最伟大之勇力。狂热之凡·高，以短促之时间，反抗传统之艺术，由暗淡而趋光辉，一扫千年颓废灰暗之画派，用其如火如茶之色彩，自己闯自己的途径，以表白其至洁之人格，以其强烈之意志与坚卓之情操，与日光争荣，真太阳之诗人也！其画多用粗野之线条和狂热之色彩，绯红之天空，极少彩霞巧云之幻变，翠绿之树林，亦无清溪澄澈之点缀。足以启发人道之大勇，提起忧郁之心灵，可敬可歌，正人生卑怯之良剂也！吾爱此艺术狂杰，吾敬此艺术叛徒！

十四年一月十日于槃槃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