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几年来，中国艺术届里，不能说是依旧寂寞。然而这种微动热闹，还是少数作者烘托出来的。要是静心观察社会上一般普通的人们，对于我们的工作，还是隔膜，他们常常把真挚的绘画看做没有什么意思，反而把中国人杜造“擦笔画”当艺术品去看待。就是现在一部分从事洋画的人们，往往不知道现代艺术的着力点在哪里。既不明白现代艺术的着力点，不免发生起画粗细问题的争论。自己爱细的，就极端地排斥粗；爱粗的，就极端地排斥细。但是粗细并不能衡量艺术的全部，不能说粗就是好，也不能说细就是坏，第一，要看作者的技术和情感上有多少联合。
    人们的眼睛映照自然，都是平等，然而感受上依各人的情绪很有差别。诗人对于自然，感情较常人固然深刻，但是画家在感受上，还要用诚实地观察，所以画家在自然中的收获，不但比普通人精密，而且比诗人还要丰富些。
    要探究艺术的生命，对于“接近自然”上不得不有真挚的态度。有人说：尊重自然和赞美自然，近于原始人的生活。这并不是讲笑的话。要在情感的韵律中求真、美、善，只能和大自然的环境去亲密的接吻，确不能用理智去压迫的。近代伟大画家凡·高的艺术，就有这“归还原始”的倾向，倘然艺术全罩在科学万能的伞下，作家的情感，却很容易被他吞没呢！
    不论哪一时代的名作，当时往往受客观的抨击，常常经过许多时候，才得评定，这大半由作家和观者对于艺术的见解相异而起。感情剧烈的作家，重于主观，从主观上就有自身的情意，随着自己的情意而生起的恋爱，全然是私人的行动。我们看到东西古今的名作上，决没有抛弃这私情的，倘然抛弃了自身所恋爱的情感，拿人家的面目来做自己的面目，拿人家的技巧来做自己的技巧，那些作家的结果，无非造成些通俗的美术品罢了。
    艺术既知是个人的东西，在客观上错误的地方，自也难免。但决不能依客观的抨击，就改变方针。因为艺术是本着作家“生力”的表出，换一句，就是艺术家将自己直觉的情感传达到现实的画幅上去，所以各人有个特殊记号，但这种记号，正象打信号的旗帜，一望上去就能分辨。这不是思想的记号，是感情的记号，不是晓得的东西，是感觉的东西。
    今日多数人对于绘画，以为是画家思考的表现，好像单用形态和颜色来代表一种文字的描写，照这样说来，表面上似乎适当，其实对于绘画在美术的根本上并没有彻底。要晓得现代的绘画，并不拘束在画面的说明，确从广阔的意义上锻炼技巧，又从快感的笔触上显出美感，画面上所看到的机关、轮廓，以及色调明暗等等，全然用直截爽快的感觉去描写的，没有什么议论、哲学、论理、物事、时间、数目等的束缚，单象沉醉那样感觉到一时的愉快充满到画面上去。
    照上述那种绘画，现在不理解洋画的人们，自然对它生不出什么趣味。现在中国要找一位真正的赏鉴家，恐怕也没有吧？所以一般人只能赏鉴画题的作品。怎叫说明画题的作品？譬如画得很像的肖像画，或名胜的风景，一般观者，就会大声疾呼地叫好；然而偏重在说明画题的画，在现代的专门家看起来，不过叫它“插画”罢了！因为从历史画、风俗画、、肖像画这类东西，他们制作存在的理由上，仅描写题目之意味，在美的表情上一些也不会顾到的。但是纯真的艺术，全在“美”的表白，换一句：就是艺术家“美慾”的表出。所以艺术的艺术，决不能依了他种的支配去制作的。要收获有生命的作品，就要从这一点上努力！
    但是为艺术的艺术而努力的作家，第一，要觉悟自己的生活。不能为了社会恶浊或少数的摧残就消失奋斗的壮气，从今以往，我们仍旧向真挚的学术上猛力前进，虽有虚伪者作祟，还是要挺身抵抗。委实讲：诚实的艺术家，本来与一般的平凡努力的作家常作战斗。决不为因平常努力增加了就消其勇气。我诚望真挚研究艺术的人们，大家拒斥这平凡化而起来向正轨的境域前进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原载《时事新报》1923年6月24日